怀念二叔公

  新闻资讯     |      2026-11-03 16:19

六谷村的献球三哥,说起二叔公来,满脸敬佩。

那一年清明,还没有电话,信息不畅,三哥一帮人突然就来了,村里根本没啥准备,三哥他们就直奔二叔公家。二叔公二话不说,立马从外面赶回4只肥鹅,举刀便宰,好酒好菜款待他们,让他们疲惫的步履和暗淡的心情,得到犒劳与慰藉。“七十年代末,几只大肥鹅,可值钱喔,或许还是二叔公的全部家底,那份率直与豪爽让我们刻骨铭心!”三哥的话,句句如石,落在众人心湖,泛起阵阵涟漪。

岁月之船,咿呀划回二百多年前。桂中南宾阳县新桥镇六谷村始祖黄太公,避兵匪之祸,来到40公里外偏僻之地我的故乡陈平镇马圩村,得我村始祖热情接待,逗留数月,志趣相投,遂结金兰,逝后合葬于我村莽莽群山之中,嘱陆黄两姓世代友好,共同祭祖。陆为主,黄为客,逢清明六谷村黄氏尽数前来,马圩村陆姓兄弟负责后勤接待。自我记事起,几十年间,清明共同祭祖之日,六谷村兄弟甫至,便直奔二叔公家。有时二叔公不在,他们推门便进,舀水便喝,见粥就吃,熟悉无拘得似自个家。二叔公自然早早煮好一大锅稀粥,桌上摆上两碗佐粥的盐腌酸梅……

去年清明席间,献球三哥还念念不忘二叔公当年的义气与豪爽。酡颜染脸之际,三哥搂着我的肩膀说,二叔公义气干云,膝下儿女一定不会差矣?!我竟一脸惊讶。果如其言,二叔公的3个儿子,我的叔叔们,个个出息,都是吃“皇粮”之人,不但业务精通,还为人忠厚、义气直爽,颇得人缘,成为村民教子的典范。所谓“虎父无犬子”,大概也可用在二叔公父子身上吧。

六谷村盛产鞭炮。有一次清明,六谷村兄弟拎些鞭炮送给二叔公,说是自家生产,聊表心意,但二叔公一脸严肃地说,清明时节有关祭拜物什是一定要收钱的,这是千古习俗,亦是对祖宗的孝敬,否则于双方都不吉利云云,最后二叔公如数把钱塞到了来人兜里。其实,哪里有二叔公说的那套习俗呢?全是二叔公临时善意的谎言。二叔公认为君子之财,取之有道,尤其是别人的血汗所获。受人滴水之恩,哪怕收人一分钱财,也必“斤斤计较”,无论如何也要报答“还礼”。这是二叔公做人的准则,虽有固执偏颇处,但其中掩不住的光芒,影响着儿女,也影响了孙辈,乃至许许多多或熟悉,或片面之缘者。

对二叔公记忆犹新的,还有我的安徽姐夫。某年清明,姐姐、姐夫和弟弟,一起从外省赶回。在祭拜爷爷坟茔的路上,姐夫自然而然谈及二叔公。说二叔公满头白发,留着一把山羊胡须,总是满脸安详的样子。每次见人,总是热情招呼,遇事心平气和,仿佛天塌下来,都能淡然应对,只可惜如今不能当面向他敬酒了。

而我对于二叔公的记忆,可以说是孙辈当中最深刻的,皆因我孩提时代调皮所至。

有一次,我从二叔公床头“偷”了半部《岳飞传》。彼时,十岁出头的我,本想在二叔公的阁楼里,翻找花生、红薯之类,结果美食没捞着,倒从二叔公床头处摸到一本封面漆黑的小说。准确地说,是演义小说《岳飞传》上部。这半部《岳飞传》,让我迷上了文学,从此种下了一粒羸弱的种子。事隔30多年后,我仍清晰地记起书中的许多情节,内心充满着对岳家军的赞叹,对秦侩之类咬牙切齿。印象尤其深刻的是,书中每写到岳飞儿孙抗金或遭朝廷奸臣迫害追杀,慌不择路之际,总是翻墙落入某正直官员或善良大户之宅。末了,又偏偏总是跌跌撞撞误入人家小姐闺房,结果因小姐仰慕岳家军之威名,遂成一段乱世姻缘。天下好事为何总是落在岳家小将身上,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又好生歆羡,从此却坚定:好人一生,终有好报。

作家余华在回忆青少年阅读往事时说,他经常过手些没头没尾的书,那都已经翻烂了,常常是开头和后面的那几页已经丢失。他说,丢了前面几页没关系,因为故事随时可以进入,没有后面几页才最痛苦,因为一直在想故事的结局是什么?于是“害”得他一直在想,书中故事是怎么结束的,人物的命运走向何方?最后他笑言:或许就因为丢了后面几页,才培养了他成为作家的想象力!

我年少“偷”来的《岳飞传》,比余华“那后面几页”竟少至半部,少了后半部《岳飞传》虽成就不了多少我的想象力,但可以肯定的是,这半部《岳飞传》,在我年少轻狂的心里打开了一扇色彩斑斓的门。

二九叔说二叔公曾为邕江大桥万千建设者之一。然正当工地建设如火如荼之际,二公叔的次子,我年幼的二三叔得了一场大病,二叔公一跺脚,赶回宾阳那个名叫“马圩村”的故乡,照料儿子,以及因长期缺少主心骨而显露荒芜的家。“如果阿公不回来,指不定就是个国家干部了!”二九叔笑着说,语气中似有遗憾,又似轻松的戏说。我知道,如果当年二叔公当了干部,叔叔们的生活肯定会大有改观,但又必存诸多变数,所谓祸福相倚,就像当前啃老族的“富二代”,多是不懂年少时的“苦难”,往往是成就一个人的“财富”。顺着尘封往事追溯,还听说二叔公曾当过兵,但对于当年的烽火岁月,叔叔们又多是语焉不详,没有一个人再说得清二叔公的前生。

还好,打我记事起,与二叔公相处的点滴,件件铭记,一生感念。父亲三岁丧父,自小深受二叔公的照顾,心里自然十分敬畏二叔公。每一次被父亲打骂之时,二叔公都能循着我的哭声,从对面屋子冲过来,“十九不准乱打细姄(小孩),有话慢慢讲!”随着二叔公的一声喝止,父亲高高举起的鞭子,只能不甘情愿却又无可奈何地收起,我的哭声也适时而止。后来,反复看《西游记》,发现唐僧师徒每遇无法逾越的劫难,菩萨总是不约而至。如此观照,说二叔公是我小时候渡劫的“菩萨”,亦妥贴至极。

当然,所有孙辈、曾孙辈都念叨二叔公的慈爱。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国家尚未富强,民众缺衣少食,尤其肚子里油水寡淡。二叔公有时去放牛或上山劳作,为了顶饥,就用陶皿文火煮饭,当中会放一块腊肉或猪皮之类同煮,许是香味四溢,就招来孙辈们扒在门角偷窥,胆大脸皮厚的就跌跌撞撞进去问,阿公您煮啥喔,口水流出来了!如恰遇二叔公吃饭,又必有三两孙辈轮番扒门偷望,此时二叔公必笑呵呵说,吃饭没,来来来阿公给块肉你吃!二叔公几个儿女都在外地工作,长年累月孤寂度日,儿女也孝顺,常捎(留)钱物敬之,而我们众多孙辈就沾光享受,只是二叔公饭桌上那点肉菜,那里经得起近十位孙辈的轮番折腾,最后常见他就着残羹佐酒,脸上却知足又安详。

我家是村里最早买电视的。每晚饭毕,对门的二叔公必会微驼着腰,徐徐而来,坐在我们主动递来的竹椅上看电视。一炷香功夫,就见他脑袋开始不时一上一下,咽喉微响,似打铁匠拉风箱,一来二往,忽短忽长。当我家那台上海金星牌黑白电视,先是跳出一个“谢谢收看”的圆球,接着满屏雪花闪闪烁烁,我们就俯耳叫唤“阿公阿公,电视齐(完)喔!”“啊,齐了?呵呵!”二叔公揉揉眼,拍拍额,再抹了一把口水涎湿的嘴角,慢慢站了起来,模仿电视结束时主持人口吻,笑吟吟地说“姐姐(谢谢)收看,姐姐(谢谢)收看!”末了,才慢腾腾回去。那时,我们纳闷阿公为何风雨无阻都要来看电视,来了又不好好看,只是守在电视前,还打鼾流口水,那口水有时拉得细长,颤悠悠欲断还连。

我们在看电视中拔节成长,二叔公在听电视中迟暮老去。

古人常讲“五常”(仁义礼智信)“四维”(礼义廉耻)。《管子·牧民》中更有“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之论。《礼记》是一本教人该怎样守规矩、讲礼数的古书。我疑惑二叔公或许真读过《礼记》,否则他那满腹诗书和仁义礼智信廉耻从何而来?我从没听说,二叔公上过私塾,但他却是那个年代乡村中少有的“识书懂礼”之人。最令我们晚辈铭记一生的是,每逢客人前来,饭毕,二叔公总要求我们给客人端茶送水,哪怕没有好的茶杯或陶皿,随手用缺口的水瓢,也要舀水给客人漱口洗脸,有时反倒弄得客人怪不好意思,直说:“哎哟,(礼数)太重了,太重了!”总之,那饭桌上的礼仪,在二叔公的监督下,一丝不苟,不容半点虚假。

2005年,随着二叔公的仙逝,那些看似繁文缛节的饭桌礼仪和待人接物规矩,也支离破碎,被晚辈偷工减料,甚有被丢弃之虞。

二叔公,一个人带走了一个家族最后的“四维”或“五常”。

(作者简介:陆阿勇,本名陆锡勇,广西宾阳人,70后,广西作家协会会员,曾获第五届广西网络文学大赛散文一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