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存超:有一个地方叫八腊

  新闻资讯     |      2026-11-03 17:20

温存超。  作者供图


若到天峨旅游,不可不去八腊。请相信,我在键盘上首先郑重其事敲下的这行文字,不是那种诓人白走冤枉路的宣传广告,而是出自我的内心并愿意用人格担保的一句大实话。

八腊是天峨县下辖的一个民族乡,是桂西北山区极其普通而又绝对不平凡的一个乡镇。说普通,是因为八腊与桂西北的许多乡镇一样,坐落在崇山峻岭之中,山路崎岖,土地贫瘠,至今仍在脱贫的路上汗流浃背地努力攀登;说不平凡,是因为八腊景观奇特,藏风聚气,超凡脱俗,而且还盛产一种奇异的水果,诞生了一位名扬四方的大作家。那种奇异的水果名叫“中国龙滩珍珠李”,那位作家就是当今广西文坛的领军人物,笔名“东西”。

2016年“文学名家天峨行”的整个活动安排,颇得与会者的欢心,天峨人依次向客人亮出自己一张又一张响亮的名片。第二天上午的活动是参观八腊龙滩珍珠李现代特色产业核心示范区。早上八点,车队准时出发,出了县城一路向西,沿红水河上行约10公里,然后左转调头,进入X885天凤公路,爬上一道颇高的隘口,前方9公里处,便是八腊瑶族乡乡府所在地,整段行程大约需要半个多小时。汽车在蜿蜒曲折的道路上行驶,车窗外的风景画面如幻灯片一张张变换,车厢内谈笑的声调盖住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掀起一阵阵浪潮:关于风景、民风民俗、社会逸闻、文坛趣事……天南地北,海阔天空,而话题时不时又总要转回到珍珠李上,众人的那点心思再也明白不过,那就是急切地等待着一场与梦中情人的约会,等待着扑入果园温暖溢香的怀抱。

作为桂西北本土人,也由于工作的缘故,在此之前,我曾经先后四次到过天峨,但除了县城六排镇外,我到过的乡镇也就只有八腊。至今,我仍然记得两次到八腊的大致情景,虽然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透过车窗,我努力观察和辨认这一路似曾相识的地貌,搜索和聚拢经岁月淘洗而尚留存的记忆。

记得第一次到八腊,大约是在2000年,准确地说,只是路过。我跟同为广西21世纪园丁工程导师的河池师专老校长、我的恩师韦启良教授,到河池各地考察和指导学员的教学工作。转了一个大圈,先是都安、大化,然后是东兰、巴马、凤山,最后是天峨和南丹。从凤山到天峨,走的就是这条天凤公路。因为司机是第一次走这条路线,我的大学同班同学、时任凤山县委宣传部部长的龙泉一直把我们送出凤山县城数公里以外。站在一个高坡上,龙泉指着前方反复交代:朝前走,注意看路标,沿途要经过林峒、老鹏、八腊,坡陡弯急,千万要注意安全哦……过了老鹏,不久就进入八腊境内。在一处当时我并不知道名字的村庄旁边,我叫停了车子。因为,启良先生那时突然说道:“田代琳是八腊人。”田代琳即东西的本名,东西是先生最引以为傲的得意门生之一。此时临时停车,我想应该符合先生的意愿。时值三月,烟雨濛濛,先生两手叉腰,环视群山,打量路边的村庄。我注意到不远的村边有一树李花正在绽放,“枝缀霜葩白,无言笑晓风”。尽管那天天气状况不好,道路难行,在将要出到龙滩的山坳里还碰巧遇到民工开山炸石,石头堵住了路面,等了近两个小时才通行,但那次经历给我留下的却是一段深刻而温馨的记忆。事后,我特意查看了地图,我们临时停车的村庄应该是甘洞,距离东西老家洞里村谷里屯仅数公里。

第二次到八腊是在两年之后,河池师专部分学生到天峨实习,我和一位同事到天峨巡察情况,除了县城,乡下还有两个实习点,一是向阳中学,二是八腊中学。我选择八腊,让同事去向阳。我到八腊中学听了两节课,召集实习生座谈,具体的情况现在已经记不清了,但我当时对实习生说的一番话的大致意思仍然记得:一是作为校友,能到东西的家乡中学实习,你们很幸运,要虚心学习,认真做事,莫给河池师专和东西丢脸;二是要有爱心,爱护每一个学生,尤其是对那些来自峒场个子瘦小的贫困生不可另眼看待,这地方地灵人杰,你看那些少年眼睛转溜溜的机灵样子,说不定他们中间还会再出一个东西……那次到八腊虽然有半天时间,但活动的范围仅限八腊中学校园,进出时扫了一眼八腊街,实际上没留下更多的印象……

不经意间,车队就已经离开X885干线,爬上一座高坡,在坡顶宽阔的停车场停了下来。一大群人在宣传牌前驻足,聆听了小梁县长如数家珍、眉飞色舞的介绍。然后,纷纷登上坡顶那座造型简朴、漂亮,颇具民族特色的观光长廊,那是此地观景的最佳位置。

哇,龙脉!有人惊呼。是啊,我的确为眼前壮观的山形地貌所吸引,甚至产生某种震撼。放眼望去,一带丘陵由南至北连绵不断,此起彼伏,威猛强劲,宛若一条生动的游龙,丘陵上栽种的那簇簇果树便是墨绿黝黑的龙鳞。观光长廊正骑在龙脊上,我们是站在龙脊上看风景。于是,把腰杆直起来,把肩膀打开来,把胸脯挺起来,一股豪气便油然而生。这龙脊很高,海拔怕是在千米以上,离天很近,似乎一伸手便可摘下白云,一勾手便可揽住阳光,闭上眼睛,做一次深呼吸,那就是在跟习习凉风亲密接吻。

如果留心观察,你还会发现这里地貌的奇特还在于它处于石山与丘陵的交接线上,而且丘陵高于石山,站在这龙脊上看山,你可以获得“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在观光廊往东面看,眼前尽是石山,阳光与白云辉映之下,峰峦叠翠,群山竞秀,姿态万千;往南面看,则见丘陵高大,逶迤连绵,莽莽苍苍。而这大片的高寒坡地如今正不断地被开垦成为万亩果园,给八腊人带来脱贫致富的希望。

其实,如今这龙脊上的环境与设施本身也已经成为一景。停车场四周栽种有桂树和花草,打造成生态停车场,观光长廊以“风雨廊”三字命名,下前方的两个观光亭,一个名曰“风调”,一个名曰“雨顺”,这其中自然寄托着八腊人的美好愿望,也蕴含着中华民族崇敬天地、与自然和谐相处的“天人合一”的哲学思想。

站在这龙脊上,我在心里庆幸自己能够参加这次活动,有机会再一次来到八腊,站在这高处看到这番奇异的景象。逮了一个机会,我走到东西面前,轻声地询问:“你家在哪个方位?”顺着东西手指,我确定他家就在观景亭的西南方向,并又自然地联想到我与韦启良先生十多年前路过此地的情景,想到先生早在上个世纪80年代末在《河池日报》上发表的题为《介绍田代琳》和《文学:大山的厚望》的两篇文章。那个时候,满腹经纶而慧眼独具的启良先生就已经预言:“河池地区的山,可以成为文学的摇篮。”“希望之光将从红水河升起,未来的作家、诗人将从红水河诞生!”先生的预言后来成为不争的事实。东西从这大山里走了出去,不负大山的厚望,以小说《没有语言的生活》将八腊的大山风光、山民的生活与性格、痛苦与烦恼、爱情和憧憬展现在世人的面前,让外界的人们了解天峨,了解八腊。

令人欣喜的是,如今八腊人已经不像过去那样仅在坡地上刨粮食填肚子,还在这些土丘上种果生钱。包括核桃、石榴、板栗、油桃、李子等,其中最著名的当属珍珠李。八腊乡是龙滩珍珠李的主要产地,据介绍,仅眼前这个现代特色产业核心示范区目前种植的珍珠李就多达3200亩,全乡种植珍珠李达3.5万亩,八腊人正以巨大的手笔在这片丘地上书写和描绘令人赞叹的宏丽景观。

下了观景台,走入珍珠李采摘园,只见每一棵树上密集的果实都压弯了枝头,那李子实在是结得“猛”,实在是结得“莽”,结得完全超乎了你的想象,让你惊奇诧异,让你目瞪口呆。紫红色的果实圆润如珍珠,薄薄的白霜细嫩如凝脂,实可谓秀色可餐,咬一口咔嚓脆,口感极好,嚼一嚼满嘴香,酸酸甜甜,舌齿生津,不愧称“李族皇后”。你忍不住想摘,忍不住要吃,吃得爽神,吃得心花怒放。游走在园中的人们对珍珠李的喜爱自不必说,只是喜爱的表现却有所不同:有的人是“爱不释手”,两颗珍珠李拿在手上,抚摸观赏,视为掌上明珠,不忍下口;有的人是“爱不动手”,怕是用手摘损伤了珍珠,于是伸长脖子张开嘴巴轻轻含取选中的那颗果子;有的人则是恨不得把那一树硕果搬回家里,摆放在厅堂观赏与炫耀,当然,那是不可能的,只能和那一树树珍珠李合影,留下永久的思念……

《尔雅》有云:“五沃之土,其木宜梅李。”说的是普遍的现象与种植规律,八腊的坡地算不上肥沃,但这坡地的土质与高寒气候却适合龙滩珍珠李的生长。而且,这龙滩珍珠李据说就是从八腊本土一棵野生老树培植出来的,继承了原生八腊李的本质,经过不断优化,这才成为如今品质优良而高产的独特品种。如果将它移出天峨以外栽种,失去了天峨独特的环境与气候,是否也能结出如此丰硕、味美的果实来?

说来也巧,在果园的小径上,一位姑娘迎面快步走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连声叫到:“老师、老师、老师!”因为事出突然,我一时懵了,难免有些尴尬。她是我的学生吗?那副含笑的面孔似曾相识,可我一时之间却叫不出她的名字来。经她提醒,我终于想起来了,是的,她的确是我所任教的一所高校的毕业生。十年前那个曾在我面前略显腼腆而任性的大学生,如今已经是八腊瑶族乡的副乡长。她成熟了,大方、利索、干练,她晒黑了,黑里透红的脸庞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在我的眼里,她也是一颗珍珠李,在八腊的坡地上汲取了大地的养分,汲取了八腊的山水灵气,“潜实内结,丰彩外盈,翠质朱变,形随运成。清角奏而微酸起,大宫动而和甘生。”

(作者介绍:温存超,广西宜州人,河池学院教授,广西高校教学名师,广西文艺理论家协会理事,文学评论家,出版著作主要有《秘密地带的解读——东西小说论》《追飞机的玉米人——凡一平的生活和创作》《地域・民俗・家族——黄佩华的文学脉流》《边缘地带的解读——广西当代文学批评》《三月雨》等。)